“这几天发生的李文星的事，我猜测可能是他在里边产生了过激反应，你要是反抗打人，他们肯定也会打你。”29岁的程序员赵烁2014年4月，被同学骗入天津静海一个卖化妆品的传销组织蝶贝蕾。
蝶贝蕾被怀疑是求职少年李文星生前误入的传销组织。赵烁在该组织生活了一个月，最终因没有“利用价值”被放了出去。但在3年后，李文星却死在了静海区。天津官方根据李文星随身携带的传销笔记本，分析其死因可能与误入传销组织有关。
睡在我上铺的兄弟，是骗我进来的元凶
録音筆：当时为什么会被骗入传销组织？
赵烁：我大学毕业后工作了一年半，想自己创业做T恤衫印花，我的大学同学韩永旺（化名）跟我说天津静海区有T恤工厂，他是我室友，睡在我上铺，一起住了两年，挺相信他的，我就过去了。
録音筆：去了之后发生了什么？
赵烁：我过去之后，韩永旺直接说是带我休息，结果直接把我带到了传销的窝点，我们叫做“家”，然后就开始给我洗脑，让我买东西。
録音筆：怎么给你洗脑的？买了什么？
赵烁：就是推销，我们是卖化妆品的，上边讲课就说产品如何如何好，卖了有提成，一套广州的化妆品卖2900元。也有其他的产品，名字都不一样。
録音筆：你买了吗？
赵烁：肯定买了啊，当时感觉被洗脑了，想赚钱，我自己掏钱买了5套，花了一万三千左右。
録音筆：骗你进来同学也买了吗？他有骗其他人吗？
赵烁：买了，他比我进来早，他是2014年年初开始做传销的，在我之前还骗了几个同学，是他原寝室的室友潘树，韩买了十几万的，潘也从家里拿了8万。
每天朝五晚九，除了上课就是骗人
録音筆：在“家”里，你们平常都做什么？
赵烁：每天5点50起来，收拾屋子打扫卫生，然后背课，背好了就挨个上台讲。傍晚培训，一直到晚上9点多。
録音筆：“背课”是什么？
赵烁：就是培训的内容，讲产品的，你觉得你背好了就可以上台说，轮流讲，其实主要是给新人听的。
録音筆：背好课之后，怎么把人骗进来？
赵烁：他们这里很复杂。每个人会列出几个可能会被拉进来的人，还会在网上聊天骗人过来。晚上会开会分析，这个人有什么弱点，用什么理由把他骗过来。韩永旺骗我是用T恤工厂，骗潘树是以给他介绍女朋友的名义，潘是单身。
録音筆：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被骗了？
赵烁：交完钱之后，他们态度马上就变了。之前感觉有钱就是老板，可是给了钱之后就爱答不理的。交钱前我还相信那个同学，以为是电话销售，但过后就感觉是骗子，因为根本没东西可买，都是说个产品名字，没有真东西。
録音筆：除了背课、培训，还有什么大活动吗？
赵烁：我经历过的一次大会，有300多人参加，只是我们这一个批次的。
録音筆：整个静海搞传销的大概有多少人？
赵烁：有人说至少有5万，我不能确定，但是几千肯定是有的，我们几个“家”的大会就有300人了。
想出去先卖货升级
録音筆：传销组织有限制人身自由吗？
赵烁：不是硬性的绑架，也没有人身伤害。只是前一个星期必须待在“家”里，没收手机，打电话旁边有人监听。你交了钱之后，组织就会慢慢认为你是自己人，会把手机还给你。但是后来我待了三四周的时候，认识到这里是假的，要求走，家长就又把我手机没收了。
録音筆：“家长”？是你们那个窝点的负责人吗？
赵烁：是，每个“家”都有“家长”，是最小级别的头儿。往上有3个大佬，管家长。
録音筆：有业绩要求吗？卖多少才能离开？
赵烁：有两个标准，一是要卖够200套，二是管理层批准你升到大佬以上，你就能出去了，还会给你一部分钱。但是钱是假给，出去也很难。200套的指标，你可以自己买也可以卖别人，但是管理很难升。
协警像流氓 清查前跟传销组织通风报信
録音筆：在“家”里会挨打吗？
赵烁：你不动手，他们是不会主动打人的。这几天发生的李文星的事，我猜测可能是他在里边产生了过激反应，你要是反抗打人，他们肯定也会打你。
録音筆：当地警方了解这些传销窝点的情况吗？
赵烁：当地有专门负责管传销的，叫协警，传销管他们叫“土狗”。他们知道传销的窝点，但可能觉得没办法彻底清除传销的，所以设了这么一个机构。“土狗”很流氓，穿着黑色衣服，不像正经的警察，还会打人，但我们家里的没有被打过。
録音筆：警方会来寻找一些失踪人口吗？
赵烁：会。有些孩子丢了，家长会找到公安局，公安局就会安排协警去挨家挨户的找人。来了之后挨个报名，要求报真名，但是却不检查身份证。家里的人每次开会都要强调每次“土狗”来了都要把身份证藏起来，协警会把我们的身份证拿走。但是不知道是不是传销故意防着他们被家里人找到。
録音筆：会报自己的真名吗？
赵烁：都会报真名，但也有特殊情况。这里边有两类人，一类是专门进来的，一类是被骗来的，大家都不知道最后是什么样子，但是都投了很多钱，有的时间长了觉得不对就走了，有的会继续留在那里。
有的人想被找到，就会报真名，协警一定会把人带走，传销的人也不会拦着。但也有人不想脱离组织，他们投了很多钱陷进去，或者就想发财，可能会撒谎报假名，协警就找不到他了。
没价值的就会被放走
録音筆：你是怎么出来的？
赵烁：我待了一个多月，后边两周一直想走，但是家长不同意，我就闹事。
那天也是清查，我们出去了之后我跟大佬说想走，但是他们都不同意。过了几天没动静，我就开始闹事，故意当着大家的面说想走，还要翻墙。其实墙很高，我根本爬不出去。
録音筆：有效吗？
赵烁：家长会有自己的利益考虑，因为一直会有新人进来，像我这样一直想走，还不交钱，宣传一些其他的东西，结果我一闹新人可能觉得是假的，影响不好。后来他们看我没什么价值了，还总搞事情，也就放我走了，还派了个人送我去汽车站。
録音筆：你的两个同学跟你出来了吗？
赵烁：没有，他们待了一年多才走。其实三个人只有我一个出来，那两个把家底掏空了，这跟家庭环境有关。我们仨都是农村的，但是他俩条件还要差点。家庭条件不好的就想去挣钱，传销又给你洗脑，让你觉得有可能挣几百万几千万，这种人就会陷进去。我是个比较老实的人，不想骗好朋友进来，不忍心。
（应要求文中皆为化名）